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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风吹百合香

已有 170 次阅读2014-7-4 16:14 |个人分类:小说|系统分类:1| 小说

○杨 蓉


她披着新烫的卷发,穿了件米黄色的长线衫,款款地穿行在人流中。走到一处鲜花店,店旁停放着十几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很多人正在给车插鲜花缠彩带,大红的“喜”字顶在车头,场面气派。一定是个隆重的婚礼,她想。目光忽然被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男子吸引,那男子手拿一束百合花,在接听手机,不时还指挥着众人,好像在催促什么。她不由地停下脚步,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目光也转向她这一边,愣了愣,眼光闪耀了一下,像跳跃起一团火苗,泛出柔柔的光泽,嘴角旋即弯成一道弧形,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却像从酒窝里闻到了醇香,竟有些醺醺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站在面前了。


他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捋了捋自己的卷发,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怎么,在忙吗?”他说:“我也,没想到的……顿了顿,接着说,一个朋友结婚,我来帮帮忙。”秋天的风散淡而闲适地吹拂着,缠绵的音乐声不时传来。她闻到一股悠悠的香气,向他看去,那束百合还在他手中,张着粉嫩的脸,挡不住的香气从叶片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缕的,萦绕着。“永日向人妍,百合忘忧草”,她像被这花香蛊惑,突然很想俯下身子,深深地嗅向那片粉红。


定一定神,她说:“那你忙吧,我走了。”说罢,抬起步子从他身旁走过,他侧了一下身,举起一只手拦住她,问:“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呢?难道,看到我,你不高兴吗,我、我是非常开心的,再见到你……”她张了张口,看着他热切的脸,话又咽下去了。有人在朝这边喊:叶总,时间到了,那边正等着我们发车呢。他低下头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摘下一朵百合,怜惜地插入她的鬓角,低沉地说:“就当我是你哥哥吧,一定要接我电话啊。”转身离去,早有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朝她挥挥手,转眼,消失在人海里。


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年,她从来没觉得晚秋的阳光还这么浓烈,路两边挂着的广告牌发出炫目的光。她感到一阵迷离。伸手取下那朵百合,若不是花朵还那么鲜艳地躺在她的手心,她真怀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她又遇见了他。


只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是为了陪同女友参加一场宴会的演出,第一次走进那么金碧辉煌的大厅。出席那场宴会的主要是这座城市的各界名流。有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女友坐在大厅旁边的一处圆台子上弹钢琴,弹得是《蓝色多瑙河》。蓝色的水晶吊灯下,她支着肘坐在一旁,如同沉浸在一片梦幻般的湖面上。弹奏完,离开时,一群人迎面走来,相遇的刹那,轩昂的他浅浅的笑涡牵扯住她的脚步,而他已经走过去,又折回身来,望着她,大踏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轻轻地摇晃着:是你吗,是你吗?全然不顾旁边那么多诧异的眼光。随同的人也围过来,其中一个诧异地问,驰野兄遇到什么贵人,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你如此忘怀呢。他看了看旁边的人群,松开手,朗笑道,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呢。又转向她,急切地:穆叶青,真的是你吗?她的脸刹那间红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激动忘形,让她惶惑而甜蜜。


“叶驰野,你坐到穆叶青的旁边。”老师在讲台上,指着教室靠窗的一角,对刚刚转学过来的叶驰野说。叶驰野背着军绿色的书包,一身湖蓝的运动装,站在一旁,挺拔的像棵小白杨,他转过身朝穆叶青望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穆叶青一眼就看到了他嘴角潜藏的酒窝,暗暗的觉得不可思议,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长着酒窝的男生呢。她看看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葱郁的香樟树,斜斜地照进来。她侧过身,叶驰野放下书包,轻松地坐下来。


时间长了,她发现这个新来的同桌对她很是干扰。他上课不太专心,有时候竟然偷偷地用小剪刀剪她的马尾辫。她生气了不理他,可保持不了太久,因为他总会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掏出许多本故事书,这对于酷爱读课外书的她太有吸引力了。每次,只要他拿出一本书笑嘻嘻地在她眼前晃几下,递给她,她就忘了刚刚被他捉弄的懊恼。可是平时若向他借书,他却又故意作出异常艰难的样子,坐在那儿,眼神睥睨着,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嘴角的酒窝却深深地凹陷下去,任她气急败坏,骂许多声“吝啬鬼”也不拿出来,他常常就是这样逗她。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


她不再和一班 “哥们儿”课间在校园里追逐打闹,忘乎所以地蹦蹦跳跳,也很少再笑得地动山摇,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连叶驰野有次也说,你这假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装起淑女了呢。她也好像是第一次察觉到穿着姐姐的旧衣服去上学,是多么难堪。那长了一截的袖子她卷了又卷,卷不平整,一不注意,就拖了下来,像唱戏的水袖。有次语文老师让她去办公室拿作业本,她磨蹭了半天,两只手在袖筒里无措地绞着,嗫嚅着不肯站起来。老师捕捉不到她躲闪的目光,狐疑地打量了她的“水袖”,愣怔了会,径自去了办公室。


虽然常常在一起,可她不是很懂他。快毕业考试了,他上课还是一如既往的散漫,成绩不好也不坏,挂在班级中间,他的心思好像不在这个崭新的地方。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转学到这儿来,他默不作声,被她问急了,叹口气说,为了忘记一个人啊,想了想,又慢悠悠地:看到你,一下子就忘记了。她的脸“腾地”烧着了——虽然知道他是在逗她。他却嚷嚷起来,看,假小子也脸红呢。


中考前夕,班级里弥漫着离别前的温暖和感伤,同学们都忙着写毕业留言。那个午后,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很奇怪他的安静,推了一下他的胳膊,递去自己的纪念册,不经意间却看到了他的泪水,她怔住了。他抬头望了她一眼,努力想摆出笑容,可嘴角的酒窝却没能咧开。她心弦一颤,强笑道:太夸张了吧,不会是舍不得离开我吧?放心啦,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她想拍拍他,却止住了。他看上去像一匹受伤的狼,在舔着流血的伤口。地上有一大堆碎纸片,还有一些正从他的掌心落下来,那是谁的信,对豪放不羁的他有这样强大的杀伤力?他轻轻地,梦呓般:一切都结束了。她不明白,但还是被他那从未有过的悲凉的眼神击痛了。不觉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有些湿润,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他没有参加考试就消失了,就像他突然的到来一样。她后来才听说,原本成绩优异的他,因为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恋,闹得满城风雨,他的父母才把他转学到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她想自己是知道的,可又能怎么样呢?他同样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像一朵云,偶尔投到湖心,又飘远了,可她常常会想起那个长了酒窝的男孩,他叛逆的笑容,还有他的泪水。然后,她走进大学,来到这座城市,踏上工作岗位。流年似水,毫无讯息,青涩的记忆在岁月辗转中也渐渐褪色黯淡下去。


直到相遇的刹那,他们才发现彼此都没有忘记对方。她得知他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总裁,一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投资兴办了一家分公司。他有一位贤淑的太太,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她问他,太太是当年那位初恋吗?他笑着摇头,告诉她,年少无畏,冲动之下,他只身去了南方,吃了很多苦,后来抓住机遇,打拼出了一番事业。说这些时,眉宇间隐隐流露出成功者的精悍。她有些陌生,眼前这个成熟练达的男子,再不是那小白杨一样的男孩了。他说,挺感谢那位初恋的,才会有今天吧。停了停,又低沉地说,感谢你,在我最失意的时候,还有你在我身边。她淡淡地说,我也没为你做什么,何来感谢呢?他凝视着她,说:真的,当时并不懂得,可是后来我常常想起你,你的欣赏和关心,还有……,她别过脸去,他一把握紧她的手,深切地:“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想到你,我就告诉自己,我叶驰野是优秀的,一定能成功。”她默默地笑了,她不知道,年少的自己在他这里还发挥过精神导师的作用。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不是吗?她抽出自己的手,说,看到你,很好,真的,我也放心了。无语。她站起身准备离去,他一把拉住,她没站稳,一下倒在他怀中。他滚烫的唇贴过来,呢喃着,穆叶青,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吗,不要离开我……


有一刻,那种地老天荒的感觉又回来了,在穆叶青的胸中熊熊燃烧起来,她有些眩晕。她的手无力地抵挡着,他拨开来握紧在手心,这是一只男人的手,充满力量,也写着沧桑。她一震,醒过来,他不是曾经那个流泪无助的叶驰野了。她推开他,跑出去。


转过街角,一弯弦月挂在暗红的天边。晚风掠过她的裙子,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些过往的画面一一在眼前闪现,我爱叶驰野吗?她问自己,理不清,道不明。“我难道是真的在爱着你吗/ 难道 难道不是/在爱着那不复返的青春/那一朵还没开过就枯萎了的花/和那样仓促的一个夏季/ 那一张/还没着色就废弃了的画/和那样不经心的一次别离……”这么多年,她还是喜欢席慕容的诗,此时此刻,自然地就想起这几句诗,她的爱情,也是那样一朵花吗?她没有察觉,泪水滑落下来,凉得像月光。手机响,不用看,是叶驰野打来的。她没接,回到和女友合租的公寓,看到上面一条条的短信,打开,全是对不起。她关了机。


叶驰野打来电话,约她晚上七点去“勿忘我”咖啡厅。


站在公寓的窗前,她端着茶杯,看一片片的梧桐叶旋转着,飘落下,跌在地上,一双双脚从旁边走过去。女友看着她,说:“能看得出来,叶驰野是爱你的,你为什么不接受呢。”她歪着头,注视着杯口袅袅的水汽。女友接着说:“有地位,人又风度翩翩,这样的精品男士不知是多少女人的梦中情人。你啊,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穆叶青抬起头,缓缓地说,他是有家庭的。“我就说你,死脑筋啊,他可以留在这边发展,只要你们在一起不就行了,换作是我呢,肯定早扑上去了。女友伸着修长的脖子,像一只妖娆的狐狸,正对着头顶的一块肉,两眼放光,兀自陶醉着:起码啊,不必“蜗居”在这么个小公寓,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过这种朝九晚五的辛苦日子了……”见穆叶青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听下去,顿了顿,又十分感慨地:“能遇到这么爱自己的男人不容易,看得出来你也没有忘记过他,你要为自己想一想啊,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穆叶青犹豫了一阵,来到梳妆台前,画了个淡妆,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出门了。她下了车,叶驰野早站在咖啡厅门口,一身浅蓝的休闲装,显得潇洒儒雅,身后还站着两排青春靓丽的姑娘,脸上挂满殷勤的笑容,见到她,整齐地鞠下躬,说道,欢迎光临。虽然她曾经登台表演,面对过黑压压的观众,但这么切近的隆重场面还是令她有些发蒙。叶驰野挽着她昂首踏进咖啡厅,偌大的厅里姹紫嫣红,推开一间包厢,桌上的瓶里插的竟全是百合花,地上洒了花瓣,柔曼的小提琴响起来,像天堂。穆叶青想,在梦里见过吧。傻傻地望向叶驰野,叶驰野含着笑,温存地说:“99朵香水百合,送给你。庆祝我们的相遇,喜欢吗?”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举杯,一饮而尽。叶驰野看她轻巧地转动着琥珀色的玻璃杯,说,穆叶青,你一点也没变,和我心目中的一样,只是,变高变漂亮了。她嗔,带着几分醉意:你是说我以前不漂亮?挑着眉,佯装生气,更显得娇俏妩媚。“你以前是可爱,现在呢,可爱加漂亮。呵呵。”叶驰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抹红云飞上了穆叶青的脸颊,她垂下眉,敛着的睫毛像对娥翅轻颤。心中暗叹:如果这是十年前……那一段少年的情愫会怎样演绎呢?


叶驰野看着她,也有些恍惚,问:你现在在哪工作?记得你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个游遍世界的作家,一边写作一边浪迹天涯……穆叶青“扑哧”一下笑出声,说道:中国都还没跑够一半呢。叶驰野想了想说:“哦,你还喜欢唱歌的,现在呢,在做音乐吗?”“都不是,穆叶青笑了笑,接着说,我做的梦吧,都没有实现。”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只是一所私立学校的音乐老师,偶尔还写写字投投稿,做做梦。


银白的桌布上两只高脚烛台里淡紫的烛焰一闪一闪的,像在探寻着什么。叶驰野举起杯,柔声道:“叶青,如果你还有这些梦,让我帮你一起实现,好吗?”穆叶青看着他,叶驰野刚毅的脸上罩了一层温厚慈悯的光泽,清亮的眼睛漫溢着柔情。她幽幽地问:“ 为什么?”他用低沉而磁性的嗓音,缓缓地说:“你的梦,也是我的梦啊。”一滴泪要掉下来,她拂了一下发丝,挡住了。


她知道他能够。这是她的梦,还有人记着。可是梦早就该醒了,无论是见他之前,还是见他之后,都要醒的。人是不能总活在梦里的,不是吗?蓦然回首,还能够打捞出这些记忆的碎片,折射着一丝丝烂漫的光辉,青春啊,总还是无怨的。她深深地叹息了。


她静静地端详着面前这个俊朗的男子,像一朵百合,舒展着清冽的芬芳。叶驰野迷惘了,急切地表白,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你做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说过要当我作妹妹的。”穆叶青淡淡地说。叶驰野更加迷惑了,眸子里跳动着不安:我只想看到你,就足够了,穆叶青,你,不要离开我……”穆叶青微笑地望着叶驰野,时光似乎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在三月的阳光下,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讲台边朝她望去。只听到心下轰然:不能做好妹妹的,我们还是爱着的。


踏着粉嫩的花瓣走出咖啡厅,花瓣会疼吗?她想,似乎有一枚花瓣正一点点地切割着她的心,尖锐地痛,缱绻地香。


她不懂,男人的世界,男人的心里有多少个世界呢?与她,这曾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现在,望也是不必的了。她的那点爱,安全地躺在某个角落,永远不会燃烧成一把野火。


林荫小道,她的发在脑后轻盈地扬起来,她像极了一朵山百合,在无瑕的月光下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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