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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诗歌集《孤城诗选》

热度 2已有 529 次阅读2014-4-14 16:40 |个人分类:出版|系统分类:文学| 诗歌

 

孤城诗选
                            孤城 

 

 

 

 

 

 

 

 

 

 

 

 

     

 

 

 

 

 

 

作者简介

孤城,原名赵业胜,20世纪70代初出生,安徽无为人,现居巢湖。

作品散见《诗刊》、《人民文学》、《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绿风》、《诗林》、《诗潮》、《钟山》、《芙蓉》、《北京文学》、《诗歌报月刊》、《飞天》、《边疆文学》、《湖南作家》、《安徽文学》、《阳关》、台湾《秋水》诗刊、《散文家》、《作家报》、《农民日报》等报刊。入选《中国现代诗选》、《安徽现代诗选》、《2006中国网络诗歌年鉴》、《2006中国新诗年鉴》、《70后诗歌档案》等文集并获奖。
  
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2004年应邀出席安徽省青年作家创作会。

 

邮箱: gucheng70@yahoo.com.cn 

博客http://blog.sina.com.cn/gucheng70

   

 

 

 

 

 

 

 

 

 

前言

 

 

这是我的第一本诗集,也算是20年磨一剑。

2003年为分水岭,早期的,选10首,加上2003年至2009年间的,收录拙作共计150多首。

不言悔其少作。是为小结。

诗歌让我漂在人间,有了根据。我的“自言自语”,有幸被越来越多的人听见——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安慰一个从事写作的人?夙愿轻烟淡去,仍有文字接替我,出席尘世,应对流年!

感谢所有帮助和扶持过我的人!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

 

 

孤城

 

00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目 录】

 

草木人间 ……………………………………………  1

那些草们 ……………………………………………  2

冰 ……………………………………………………  3

背井离乡 ……………………………………………  4

雪,还可以横着下 …………………………………  5

文印庵 ………………………………………………  6

哑巴 …………………………………………………  7

暮晚 …………………………………………………  8

春天,皖南一带 ……………………………………  9

杜鹃初开时 ………………………………………… 10

吻火 ………………………………………………… 11

红杏出墙 …………………………………………… 12

雪盛满桃花的杯盏 ………………………………… 13

坠落之轻 …………………………………………… 14

夜漫漫 ……………………………………………… 15

省略 ………………………………………………… 16

匕首 ………………………………………………… 17

果 …………………………………………………… 18

陷 …………………………………………………… 19

伤逝 ………………………………………………… 20

夜行记 ……………………………………………… 21

路过祠山寺 ………………………………………… 22

春天 ………………………………………………… 23

雪中:永安河 ……………………………………… 24

花蕾一层层打开春天 ……………………………… 25

用减法写诗歌 ……………………………………… 26

秋 …………………………………………………… 27

时光 ………………………………………………… 28

读懂春天 …………………………………………… 29

向一朵花扣动扳机 ………………………………… 30

迷惑 ………………………………………………… 31

中年 ………………………………………………… 32

读碑 ………………………………………………… 33

赝品 ………………………………………………… 34

恍惚 ………………………………………………… 35

穿墙术 ……………………………………………… 36

一瞥 ………………………………………………… 37

闪念 ………………………………………………… 38

逝 …………………………………………………… 39

幻象太湖山 ………………………………………… 40

给一只小鹿 ………………………………………… 41

过昭关 ……………………………………………… 42

两地书 ……………………………………………… 43

迟暮 ………………………………………………… 44

空房子 ……………………………………………… 45

骑上墙头的羊 ……………………………………… 46

风吹过,草在晃动 ………………………………… 47

那么多的土堆 ……………………………………… 48

冷空气下降 ………………………………………… 49

炊烟升起 …………………………………………… 50

致隔岸芬芳 ………………………………………… 51

赛龙舟 ……………………………………………… 52

掏蜜蜂 ……………………………………………… 54

在逃犯 ……………………………………………… 55

徐岗粮站 …………………………………………… 56

睡街角的乞丐 ……………………………………… 57

给一棵树打针 ……………………………………… 58

在险处 ……………………………………………… 59

听雨 ………………………………………………… 60

旧电影 ……………………………………………… 61

桃花劫 ……………………………………………… 62

响动,让夜晚静下来 ………………………………

诱惑 …………………………………………………

梦游 …………………………………………………

在雨中穿行 …………………………………………

盲人 …………………………………………………

风 ……………………………………………………

在水一方,在天之瓦蓝 ……………………………

在初中 ………………………………………………

不及格的树林 ………………………………………

草垛 …………………………………………………

约定 …………………………………………………

乡愁 …………………………………………………

凌家滩一瞥 …………………………………………

下山 …………………………………………………

互为翅膀 ……………………………………………

给缪斯 ………………………………………………

书法 …………………………………………………

雪被阳光感动了 ……………………………………

碎瓦片 ………………………………………………

有关一个季节的局部描述 …………………………

季候 …………………………………………………

似水的眸 ……………………………………………

花园 …………………………………………………

秋声 …………………………………………………

等待一根火柴的救赎 ………………………………

不留一丝痕迹 ………………………………………

抛荒田 ………………………………………………

民工 ………………………………………………… 63

那场雪,是踩着我们的脸过去的 …………………

十一月 ………………………………………………

乳名 …………………………………………………

绝望 …………………………………………………

痛 ……………………………………………………

情人 …………………………………………………

那夜 …………………………………………………

一只乌鸦 ……………………………………………

文峰塔 ………………………………………………

在迷醉的间隙 ………………………………………

胭脂井 ………………………………………………

小恋曲 ………………………………………………

从城河楼到阿瓦山寨 ………………………………

在浴室的镜子里 ……………………………………

中药铺 ………………………………………………

雪之恋 ………………………………………………

那么地不同 …………………………………………

夜读聊斋 ……………………………………………

程拐子 ………………………………………………

那时 …………………………………………………

梦归江南 ……………………………………………

望乡 …………………………………………………

两只颤栗的白蝴蝶 …………………………………

一万匹嫩绿的小马 …………………………………

难圆归梦 ……………………………………………

清凉书 ………………………………………………

皮影戏 ………………………………………………

悬 ……………………………………………………

一步一莲花 …………………………………………

一只狮子从另一只狮子眼里,照见自己孑然的影子

皮囊 …………………………………………………

中国节气(组诗) …………………………………

温习十大名曲(组诗) ……………………………

 

 

 

 

 

 

 

 

 

 

 

 

 

草木人间

 

秋凉。晨光与暮色交替,洗换
一滴露水里的村庄
木叶翻动,动作无疑娴熟。万物倏忽
皆有葱茏的味觉。
于无形,于虚旷,食客归隐。

呐喊。一个人的海啸。卑微到
可以忽略
一切居于别处,光阴再三按捺
替灰烬
暂管真身

  20051014

 

 

 

 

 

 

 

那些草们

 

 

谁在风中  身腰一弯再弯

把泥土当作约定的方向

 

最后一拨雨水  踩过来也踩过去

草的肩头开始接近一个人内心的

空灵  仅剩下一簇零乱的月光

没有霜重  且比雪轻

刚好能系住浮动的村落  辽阔的寂静

 

如果有一天  草们枯死了

那也没什么——

生命过于沉重  在两个春天之间

允许换一次肩

 

2003.1

 

 

 

 

 

 

 

 

 

 

 

水的骨头  冬天的

骨头  抑或感觉的骨头

 

一夜梦被你离去的脚步惊醒之后

失去支撑  凝我成冰

成了谁的骨头

 

聆听岁月的利斧声

伐向身体的深处


2003.1

 

 

 

 

 

 

 

 

 

 

 

 

 

背井离乡


      
 故乡是越离越远了
       
故乡的那口老井
       
却是绝然背不走的

       
我只背行囊  可是
       
行囊也越背越沉
       
借着疲惫的月光打开它
       
竟发现有幽深的井水
       
在眸底打翻乡愁的吊桶

2003

 

 

 

 

 

 

 

 

 

 

 

 

 

 

 

雪,还可以横着下

 

 

雪,还可以横着下

不要章法。河流、山川、树木、村落……

那些被修饰被遮蔽的

让我见识了

“这世界原本也没什么”

像是和什么都有联系——

大冷的天,雪忙得团团转。更多的地方,我其实

没去过,没看见,只当存在

可以什么也不说

雪,上面那些脚印,终会被阳光一一抹去

 

2005126

 

 

 

 

 

 

 

 

 

 

 

 

 

文印庵

 

 

经不得几场伶仃秋雨,绣溪的水,就彻底

凉了

落叶潮湿

好像我们身体里都托举着一只乞丐的破碗

飞檐所指

昨夜,那么多星宿,挤在一起

承受疏离

 

弯草叶,担露水。赶着一团一团浓雾,路过文印庵

我以为我看见了

其实没有

那缭绕,那悠扬,那袍袖间不可测的空阔与玄机

 

2007.11.20

 

 

 

 

 

 

 

 

 

 

 

哑巴

 

 

一种掩埋

坚持不挖

不挖耳朵内的自己

嘴巴里的自己

自己中的自己

 

对语言的彻底伤害

 

时间上面

长出荒草来

 

不挖比挖

省力

胜过

从身体里救出鬼来

 

2003.2

 

 

 

 

 

 

 

暮晚

 

 

乌云扎成一堆,沿斜坡挪动,憋着一场雨,

在等什么呢。背山芋藤的

孕妇已经走远。

那些时候,那些事,隐忍着多少回不去的喟叹。

 

如果,骨节潮湿、疏松。如果我已拿不动,

那把旧式木椅。而语速,

刚好与你迟慢的思维,齿轮般吻合。

莲花在内心盛开。一粒桔阳,

肯定在它该在的位置,

独自归去。

那么多亮线,带着声响,就等我们松开最后那根,

绷紧的弦。

一切干净,仿佛没来。

 

2005110

 

 

 

 

 

 

 

 

 

  春天,皖南一带

 

 

故乡一身湿漉,被草编的阳光

从雪地深处一再认领。

 

新绿,正一寸寸从草根向上攀

坡上的羊群,等待被滋润。

 

月光,笃定被静的雪悄然转租。

水聚拢的,新垦土捧出的

蛙鸣,一盏盏点亮乡村。

谁喊着号子,试图搬运什么。

 

春天。皖南一带。

春风一路捻亮桃花的灯笼

 

2003.4

 

 

 

 

 

 

 

 

 

杜鹃初开时

 

 

无疑,我的抵达和这三两枝杜鹃花的花期是一致的

便似一个人的心痛,暗合卑微的呼吸

 

将这绵延起伏的群山,统统染红一遍

需要多少亩杜鹃。将这尘世的苦一一尝过,需要多少年

 

我会离开。花自谢。

不能阻止挚爱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老去

 

2007.4.5.

 

 

 

 

 

 

 

 

 

 

 

 

 

 

 

吻火

 

暖暖的,幽处亮一盏温软的灯。剔除虚构的美

几乎可以相信

那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

 

你站在外面。徜徉的时间一定不会短

风呜呜的,左右说不清,一桩无法绕开的心事

一个人站在暗处

站在春天的门槛外

嘴唇冰凉

你说:一朵昙花从黑夜凝默的深处

浮出来

一具小尸体。她的伤口

 

收藏在光芒未能到达的地方

她的命,需要闭上眼睛,用两瓣火焰才能焐回来

 

2007.6.19.

 

 

 

 

 

 

 

 

 

红杏出墙

 

 

放纵花枝

绕过目光的栅栏

去幽会

春天  这个危险的疯子

 

2003

 

 

 

 

 

 

 

 

 

 

 

 

 

 

 

 



               
雪盛满桃花的杯盏


       
 盛满桃花的杯盏
       
我还知道  四月注定捧不稳
       
这般昂贵的玉和瓷
       
阳光似乎也知道一些
       
所以我们都不动声色地营救
       
各自心中的恋人
       
把雪还给水
       
把水抵押给春天
       
剩下空空的桃花  就随我一起碎
      
(阳光碎不碎  那是他的事情)
       
松开体内  攥出汗来的声音
       
也不问爱花的人  听不听得见

                                 2003

 

 

 

 

 

 

 

 

 

 


坠落之轻

 

 

一根羽毛在半空,独自写“风”

却写不出“飞翔”

 

风写的人,一晃而过

徽州的老城墙,黑砖缝,勾着细雪

勾过往的轮廓

在春天,一个日渐衰老的人,所缺少的

是一场艳遇

 

鸟与天空偷情时,留下的慌乱,可以是

一根羽毛。一场雪。也可以

什么都不是

一个活着的人,走在去坟墓的路上

可以恐惧

也可以不假思索

无所谓


2007.2.23.

 

 

 

 

 

 

 

 

夜漫漫

 

 

一堆篝火,独自在舔什么呢

像一头受伤的狮子

——夜色阔大。多么寂静的黑

悬挂四野

冷月瘦成娥眉,三两颗星幕下,那人埋头拉琴

暂时忽略介入体内的沙尘

马的背上,空凉,风试图揪出什么

 

2005126

 

 

 

 

 

 

 

 

 

 

 

 

 

 

 

 

省略

 

 

省略前世。省略草木人间

那些过往于内心的旧日苦楚,省略缠绕的

人事庸常——

那些日子,泅溺了多少暗伤与眼泪?

笃定那夜凄凉,有人独自出走,举目苍茫——

找不到一隅栖身的所在。

有人清醒,暂时停下嗜赌人生。

他有不可饶恕的惯性。

有人彼时虚度,怀揣不遇,毫无知情。

补不上心疼,补不上

手心的春天。其余枉然。

一切无从预见,一切来得太快。省略闪电,

省略犹豫的空间……

一切都省略,好像没发生。世事继续

摆眼前,貌似妥帖。看不出——

瓷性的裂痕

 

2005529

 

 

 

 

 

 

 

匕首

 

 

匕首可以是最简短的说服

让衰老和疾病来不及表态

 

譬如:恶欲  刻骨  谬误……

时间磨快体内的凶器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活中

寒光一闪

之后

彼此消钝

 

2003.1

 

 

 

 

 

 

 

 

 

 

 

 

 

尘世在梵音里缓慢下来

那个木讷的人

混在香客里面,退无可退。他被逼进内心的炼狱

疼得不敢呼吸

 

春天里的废址。澄明

空阔。

掉队的尼姑,耳垂上,有过一次失败的因缘

她已极少回头——向空处

剜一眼

叶子在叶子里凋零。一片,一片,被婆娑泪眼洗过

才静静躺下

在庵堂前的幽幽曲径。风画了一个小小旋涡,就再也

没了踪影

 

2007.6.21.

 

 

 

 

 

 

 

 

 

 

 

暮山空阔,陷于沉寂。串串鸟鸣如佩环清越

陷于堆香叠绿的褶皱。

陷身人海的人,陷于内心的悱恻

浅于逝者。

摘一束野花,陪坐碑阶。回旋往返之间

约定了红尘的宿命。

暂且看不出叶子们的沉沦。墙垛坍塌

时光帮我们

拖垮内心的激情与幻想。

那些冲动对应的人和事,早已抵消如隔世的梦幻

虚无主义者的信仰。

肉体驿站。生活掏空着

身体里的诗性

仿佛陷于偌大的尘世,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喊

 

2006523

 

 

 

 

 

 

 

 

伤逝

 

 

僭越季节,暮色的车轮,闪电般劫走花朵的颜色。

离去的,断然解散剩下的岁月。

阳光结着冰。

典雅的诗句,称不出三十二个春天的重量。

宿命赋予的一切,为了随时剥夺。

我们都是两手空空的人,还不懂得,在路上

与卑微的蚂蚁交换内心的悲悯。

流星闪过,夜空成为无人的花园。

远方那么远,夕拾朝花。走出尘埃的人,笑颜宁静。

 

                                  2004.3

 

 

 

 

 

 

 

 

 

 

 

 

 

 

 

夜行记

 

 

四野寂静,摁住喧嚣。三步之外

夜色删改尘世的轮廓。一个人,在内心走得踉跄

不露声色。

雨群瞬间堕落,没抑制住的那部分

哗一声,放弃了虚妄的崇高

沤在身体里的

死角,被折花的落瓣覆盖。不被预示

走场或决赛。在间隙,那么漫长,那么短暂

一辈子一转眼

 

20065

 

 

 

 

 

 

 

 

 

 

 

 

 

 

 

路过祠山寺

 

 

蚂蚁搬动月光,干着与寂静无缝对接的活儿

斜坡摸黑向低处倾倒草木

三两片碎瓦,压着古徽州的声色犬马

从来处来,向去处去

在佛地

裸体的睡莲,动用了俗家的后园

禅机不比水浅的样子

明月适宜相邀。只是,我已多年不碰杯盏

试图从身体内

拔除孽债,那些早年间欠下的软钉子

争执吗—— 一切无疑会平息复原

时间与生活从来就没停止,对我们的

有效干预

 

2005118

 

 

 

 

 

 

 

 

春天

 

 

枝条开始柔和

嫩芽,一点点鼓胀起来,抵消冻疮与冰雪

婴儿降生,缓解

旧土堆在内心隆起的痒痛

地平线被大范围哄抬。天空垂下

遍地金黄,油菜花拽着一万条细雨的秋千

缠上小南风,晃过来又荡过去……

永安河又在烟雨中

与那些鹅们鸭们,玩起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

一再加深

我对春天的体察

那穿梭的船坞,卸在两岸的,显然

依仗过夜色的隐瞒

他们已经说出:红肥绿瘦,大地莺飞草长

只剩下

“地皮紧张,一夜堵塞”

没用完的春天——她们的固执

最终会不会

将后我而来者,挤出诗歌的语言,无从下笔

要不要预先赦免

他们的平庸

2005118

 

 

 

 

雪中:永安河

 

 

天地干净,白茫茫一片

永安河笔法沉稳,独自在无边无际的宣纸上

练习行草

那墨色微亮,透着轻狂乱雪无法修改的大气

 

雪原素皓,了无踪迹。甩下这一袭夜行的披风

作为凭证

料定那厮,是个快如闪电,手段高明的刺客

 

欠下的一笔债。白纸黑字,一遍遍抄袭内心

冬天即将过去。茶叶

慢慢回到杯底。懒得清扫稿纸上的积雪。

认定的事物,尚且没有明显的转机

安河缠成一个死结

像一个人,始终放不开对这浮世的执着

 

2005121

 

 

 

 

 

 

 

 

花蕾一层层打开春天


花蕾一层层打开春天,谁在恩典。

泥土里越冬的万物,谁最先冲开穴位。

生活剩下的,那些钝化的部位。

 

蜜蜂陷入花粉,被一滴蜜从清晨带入黄昏。

云朵,一天天区分开头顶的风筝以及蓝……

阳光染上草汁味。

飞莺止不住喊出:大地上那么多羊羔

——碎雪的白,散落——被青草一阵风擦没了

 

天空空空。众神已扮成民间的布衣,逢单赶集幽会,双日荷犁下田……

放任鼻子这偷运花粉的码头,停靠

随意一小茎春色。

绿卡揣在凡人的内心,通过时光。


花蕾一层层打开春天,谁在恩典。

一朵没有被形容词破坏过的细蕾,在稿纸上,

直接把我喊成—— 一个唐朝剩下的诗人。

 

2004.1.

 

 

 

 

       用减法写诗歌


面对茫茫白雪,零度左右的空寂

我喜欢往诗歌里不断地添加些什么

比如:在风雪夜归人的前方加三两盏桔灯

在一个单身男人的病床边加一堆炉火

在雪地深处加一只红艳的野狐狸划出一道闪电

在乞丐的破碗里加一块符有魔法的银币

加上满满一鱼篓情书,催那个独钓寒江的老翁

踏雪回家,往黄昏里斟两盅羞红的酒

那些封冻在内心的,加上温暖,再加上语言

往寒冷的空气里加入花园的体香

掀开雪,把花花草草加入异乡人的萧声……

 

现在是春天。我要用减法写诗歌

把一切美好的

统统减回到真实的生活当中去

 

2004..

 

 

 

 


             

 

 

 

一万朵野菊花松开拳头,秋风在草叶的
      
遮掩下,翻过山冈就不见了。陌生在远方

   虚设尘缘。我们收敛体温却无法

   连同肌肤里的水分也一并

   软禁。一只小蚂蚁衰老在路上不被察觉。又一只。

  

一些存在着,下落不明

   永安河赶在结冰前,最后清点高远而去的雁阵
      
让鱼虾们安全藏好不被伤害
      
堤埂上,翻晒雪里蕻菜的孕妇一再扶直腰身

 手搭凉棚
      
阳光跟上一个人的脊背,惦记冷暖

皖南一带,灰笼屋里的草灰和积粪

照例开始被一一清空

田野空旷,秸杆与烟火在远处纠缠不清

四爷走在回村的田埂上,一边敷衍着借火的村长

一边板着手指咕咕哝哝算着什么

就像我在秋天,须得绕开大量的词汇还有落叶

尽量做到内心的表述不被别人漠视

 

2003.10.

 

 

 

 

时光

 

 

枯草拎一团火苗

闪过田野

风儿送一程,昨天还青葱嫩绿的情人

白烟散尽

大雪匆匆了却一场薄命尘缘

树洞发黑,颅骨通透。人形的沙堆被持续吹散

不留一丝痕迹——多么安静!

“最后的江山和美人,总是别人的”

永安河见惯了陌生的牛娃吹同一曲柳笛,毫无区别

四周空旷——

那一轮浮月,输输赢赢,还在坐庄

山中无甲子。目光才从棋盘上折回

柴刀已烂成

一块废铁

归去的人,身体里堆满了灰烬

 

2005122

 

 

 

 


           

 

读懂春天

 

 

阳光一天天指出雪的肤浅

青稞向高处的山坡站了站

看羊群溜出村庄

想起去年的那些吻

甜蜜的伤害,让新生得以成立

 

风,翻了一个冬天

也没有读懂读透的阡陌

被咩咩地打开了

羊读懂了,从第一根嫩草开始

庄稼一节一节拔高春天的涵义

读懂农民的一生

蜜蜂读懂了鲜花

冰读懂了温暖

大海读懂了

一颗心在春天喊出的幸福

 

劫持一头耕牛

打开泥土深处的收藏

读懂春天,许多事就显得

刻不容缓

2004.3.

 

 

 

 

向一朵花扣动扳机

 

 

不如给你一次痛快的绽放

腔血涂地

 

幽幽,又噎噎。迟暮美人

心儿怜怜

花期是一种慢疾,煲着泪,过于伤身。你开着

开着,就开出积怨

几欲断却对光阴的信靠

终于,无处可去

 

向一朵花,扣动扳机——

帮你提早介入

大好锦绣含混的内核与案底

我也将

不再配合南风暧昧的编排

不上梁山。不入绝情谷底。就在人堆里,直接

反了自己

 

2007.5.28.

 

 

                          

 

 

 

 

迷惑

 

 

两厢桃花烂漫。一条水泥路也赫然怀上了

婀娜的春天

一条水泥路也有了像模像样的

风骚

“沿一条路一直走下去”

一个朴素的想法,究竟潜伏着多少机缘与错失

又是一春,满目桃花

遍地众生

那么多替身,像极了折返的旧时人物

只是枉然

文印庵的香火有的是耐心

将尘世清明,细细地——纹进彷徨者的内心

越过飞檐,找一块天空,暂时

松开目光

这些年,皖南起伏绵延的画卷,难得有闲情

助长我的视野

一个人,可不可以无视春天的到来——

远离思想依附的人或事——脚不沾尘地

打发岁月

2007.1.20

 

 

 

 

     中年

 

 

风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同样耐心地,清点人与物

你看,那两排合欢树,有的葱茏,开粉色花……

有的还在郁闷。

有的枯死。

当初,从卡车上被小心搀扶下来时

她们有着同样的姿色。

 

2005930

 

 

 

 

 

 

 

 

 

 

 

 

 

 

 

 

读碑

 

 

她——

 

1928年生人

16岁参加八路军

暮年信靠耶稣

2006年辞世

膝下61

2蔡、2李、2陈,还有1

姓齐

 

2007.4.5.

 

 

 

 

 

 

 

 

 

 

 

 

 

赝品

 

 

需要一场大雪,来改变一下这座城市

需要漫天普降的休书,来改变一下这座城市

我几乎抵达如火如荼的生活

我几乎说服,这亦步亦趋的内心

 

2007.10.4

 

 

 

 

 

 

 

 

 

 

 

 

 

 

 

 

 

 

恍惚

 

 

先是舌尖压着兰花的幽香,咿呀一声

她侧门而入

从后面

蹑着细柳捏出来的身段,偎过肩头

在耳边吹几口狐媚的气息

撩乱头发

再捣乱我手中的书卷,嗔嗔地,翻出哗哗的声音……

 

其实直到阶前沙沙落叶平息

其实

整个夜晚,她始终就未曾来过

就像许多本该发生的事情,根本就

不会发生

仅是风吹过,人世平凉

 

2007.10.8

 

 

 

 

 

 

 

 

 

 

穿墙术

 

 

车过中心菜市,无非是

捏了N次刹

居然就从看似密不透风的半里多厚的人墙里

穿过来了

 

那么,我决定

放回手中出汗的手机

让寂静者在寂静丛林中继续寂静

 

一个人的额头究竟要摆下多少根缰绳

才能够超越卑微的生命

抵达

一马平川

 

2007.6.7.

 

 

 

 

 

 

 

 

 

一瞥

 

 

旗袍裹紧水蛇腰身。在幽巷,寂寞婉转

旧墙班驳。

那盏路灯昏黄:被疾雨点燃——彗星状的颓废——

不明飞行物。

拼命飞。毫无起色。跟不上四周被遮蔽的流逝

 

如果可以回去:时光返还泥塑剥落的金粉

烟香熏染

伞花矮。白衬衫。乳房小巧

蹙娥眉

 

2007.12.9

 

 

 

 

 

 

 

 

 

 

 

 

 

闪念

  

四周都是——

怪石:一群褪去斑纹的凶兽!

被风中的荒草哄睡

 

二十年前,那个孤独的割草少年

不禁屏住呼吸——

暮色苍凉,山脚下的村庄

远得让他

绝望

 

2004.

 

 

 

 

 

 

 

 

 

 

 

 

 

 

 

 

不露痕迹,辞退旧时光在内心

留下的虚设。

最终,蝴蝶的翅膀,没能有效阻止

花葬。衰老不被察觉

徒然加深久别重逢后的慨叹。

褶皱在皮肤上,偃息暴动。

窗台上那只死蚊子,有胡须般的长腿

于秋风中晃动。

夹在暮色与轮椅之间的人,半睡半醒,与早年

好像没有了,半点干系。

 

200593

 

 

 

 

 

 

 

 

 

 

 

 

 

 

        幻象太湖山

 

 

石阶微寒。一层单薄的苍凉贴着感觉

弥漫

两个沉溺的人,散落山林。互相挖,犹如自救

犹如两截犹疑的椽子

那么渺小

试图枵住沙漏的光荫。

心坊。幽闭的海洋之底。苍翠高深,无可厚非

内心的忐忑无可厚非

依稀佛音度往生,两个沉溺的人

一旦抽身

这耸峙于山路两旁,立起来的碧浪

会不会哗然缴械

哗然弥合——瞬间

抱成一体

恣意互诉了内心的隐忍与神往

 

2007.5.13.

 

 

 

 

 

 

 

 

给一只小鹿

 

 

你跳来跳去,把空气当作掩体

你被拘禁

几乎了无勒痕

我来看你,不过是想模仿和自己安静地待在一起

世道诓人,

好像也没什么好去处

透过你粉嫩的茸角

我看出锯子的形状,还有血。疼痛的泪光。然后才是

点点梅花删出来的凄美

 

2007.5.13

 

 

 

 

 

 

 

 

 

 

 

 

 

 

 

 

过昭关

 

 

岁月唇边敛千年的冷笑,拈无影刀

继续严加盘查

风折返

耐心吹又一茬过客。抬眼望,早已无险可守

城楼上

一朵依盼盈盈的浅笑—— 一道过不去的天堑

未设一卒一兵

决计是要将我的白发一根一根地

搜出来

 

2007.5.13.

 

 

 

 

 

 

 

 

 

 

 

 

 

 

 

 

两地书

 

 

柳林尽处。暮色直追内心,一场暗恋

何其无力。目光

终归要松开,你径直拐入我寄予来生的期许

对今世的颓废。我依依送别的

是命定不能抵达的

江水浑浊,几乎看不出流逝

几乎看不出

身体里拘留的泪光。这十里暮春按捺的江堤

不足以丈量一个流放者的孤独与幽叹

随无边涌起的夜色

被弃置

我站的地方,我默默惜别的,以前无法预料

以后何从抵消

 

200642

 

 

 

 

 

 

 

 

 

 

 

迟暮

 

 

几乎是陷在一场定局里。我徒劳的凝视,加深了

笼罩在花朵上的迟暮

我归还给春天的,是我的忧伤

 

灰色楼群,高于小区内

这一小片油菜花拥挤的孤独

堆放花香的岛屿。乡村春天,派驻城市的赌徒。

所有的存在,一样不能解决

内心向晚的陷落

 

夜色渐渐荼糜,灯盏接替花朵绽放

 

200642

 

 

 

 

 

 

 

 

 

 

 

 

 

空房子

 

 

听雷——用耳朵在天空搭一座

声音的房子。收藏游离草木人间,那些存在的虚无 ……

一个人的幻觉

一个人的宅址

垂雨帘,铺云被,一下一下擦受潮的闪电

试图点亮不存在的暮年——

草根底下居住,省掉皮肉的麻烦,内心的负累

骨白如雪。

没人怀疑我的纯真

没人在意灰烬状的孤独,多么干净

彼时空荡

雷声再怎么坍塌,也砸不坏

冰凉的睡眠

 

听雷,用耳朵在天空搭一座声音的房子。

一根独木支撑的吊角楼。

天空一般空。一根走动的独木,陷在时光留下的旋涡里

扶不稳余生。

所能支撑的空间,也仅仅等于腾出

卑微的身体

200665

 

 

 

 

骑上墙头的羊

 

 

不规范。不安分。不合群……

倦于集体游戏的逼仄,抑或

夸大了小我的洁癖

—— 一只羊,居然将森严的秩序当马骑

它咩咩转述的远方——

那辽阔自由的草原。在群羊眼里

击起的

多半是圈养在重重雾底——死水般的

费解与不屑

一只羊一旦跌回羊群,仅仅约等于

不存在

 

2007.8.14.

 

 

 

 

 

 

 

 

 

 

 

 

风吹过,草在晃动

 

 

风是空心的。风放下一切。高处的

草,按不住蚱蜢

被草按住的,在斜坡,静静地腐烂或萌生

 

在四周美好起来以前

在我慢慢坏透之后,没有谁能肯定

哪一阵风,会冷不丁

将我吹走,不给我任何返回的借口

 

风吹过,草在晃动,模糊了尘世的苦脸

那么多的土堆,显得格外的宁静、安全

 

2004128

 

 

 

 

 

 

 

 

 

 

 

 

那么多的土堆

 

 

那么多的土堆,弓下身子,像捂住疼痛的枯叶

这尘世的枝头,填满婴儿的啼哭

 

鹰已不在,拿什么从天庭领取暴风雨和闪电

冷空气下降

薄霜掩饰了草儿们的暗自枯黄

摸着树干,一个人的沉默显得疑窦丛生

有类如岁月留下的隐伤

时光劝说了灵魂——趋于平静

 

放弃物质,放弃精神,我们仅用存在替代存在

必将有一些人,先行过上拥抱灵魂的生活

 

2004128

 

 

 

 

 

 

 

 

 

 

 

冷空气下降

 

 

暮色低垂,我未及说出苍凉

那些蒿草们已一再倒向坡地以南,偏东的方向

风从背后凌乱头发与衣衫,推动身体的

其实,只是一场虚空

村庄和土堆被抬高,微不足道。

它们还会在春天丛生的植物里大面积陷落

乌鸦去向不明

暂时不理会人世间延续的关联。炊烟升起

一些地方,冻土必然被扒开,必然掩上

冷空气下降,此去不远——

白雪地,红爆竹,孩子们撒欢,又是一年

 

2004128

 

 

 

 

 

 

 

 

 

 

 

 

炊烟升起

 

 

就是这一脉气息,被再三提起,我所要表达的

早已被再三表达

那些行走在词语在册页间的,亡灵的侧影

它们的脉象,暗合内心的深哀与极乐

 

人群四散,终归在炊烟下挂着——

埋在尘世的红薯

默认苦难——这簇文火,阐明意义于无形

 

2004128

 

 

 

 

 

 

 

 

 

 

 

 

 

 

 

致隔岸芬芳

 

 

窄小的脊背

至少向我们隐瞒了一半的世界

 

2007.7.26.

 

 

 

 

 

 

 

 

 

 

 

 

 

 

 

 

 

 

 

 

 

 

 

 

赛龙舟

 

 

之一

 

与神话,与时光隧道

无关。是雕凿的刀,是那些木头

恢复了

一群游龙,集体在场的权利

 

众水踩着鼓点,跳,急于拥立号子与桨

推翻皮肤上的冷宫。呛口的憋屈

  显然比人群还要局促——

一些行动只是行动在意念之间

水开水谢,无花之果

最大化的虚拟,摁灭暗弱的肉体

 

在天空,那被一再缺席的部分

让获取冠军的龙舟,慢下来

止于静水:龙舟和龙是两码事

登岸和登天是两码事

不可能再快。不可以放下桨

直接进入晚年

 

 

 

之二

 

族人们干预了尘埃,水

羊皮鼓的沉默

 

分散的合力。小单位。

对手因缺失组织而含混:在同向而行中

确立,或否定

同样的含混,一再瓦解我们对万物的有限关注

岸上的生活,最终必将拿走这些

游弋于水面的快感

 

听:不远处的旱地上

一群人,在护送截肢的英雄

返回故里

抑或,押解一条游龙的前世

匆匆走在下界

一切被时间涂黑。只剩顿挫的鼓点——

裕溪河吐出的碎骨!

 

2003.

 

 

 

 

 

 

 

 

 

 

 

 

 

 

 

掏蜜蜂

 

 

透明的空药瓶

一根竹丝,纤细的手指

掏春天的心脏

 

会唱歌的土墙,睡了

穿阳光的孩子,老了

 

一些声音

那时听,如痴如醉

现在已毫无意义

 

谁被匆匆岁月

掏成空心的佛

不悲不喜

 

2003

 

 

 

 

 

 

 

 

 

在逃犯

 

 

大山用一群悬空的小鱼儿,画出溪水

一群悬空的小鱼儿

用空降在岩石上的影子

画出阳光

(像一群各自拎着一只鱼雷,遛溜达达神气活现的

米老鼠

在逗弄一只大懒猫金黄的的胡须)

耳朵画出鸟鸣描述的空寂

眼睛画出

一尊一尊山大王斗篷上凶狠的绿

A画出B, B画出C;以甲画出乙,以乙画出丙

以××画出××,以次类推……

我请来竹林般浩荡的画师组团搅局

也没有挤兑掉

内心那支可恶画笔的

画——影——图——形

 

2007.10.23

 

 

 

 

 

 

 

徐岗粮站


荒草,公然穿透冷硬的水泥地面,拒不让路。
如果苔藓愿意,还可以窥见状如生活的裸体碎石
这里的一切命名,因谷物的缺席
显得语意含混、陈旧。近似舅奶奶孤寡的晚年……
隔离在另一个梦里
拖拉机、扁担、蛇皮袋、草帽、黑毛巾、磅秤、
木锨、震动筛、茶水桶、看货员混杂成堆的香烟……
我提及的喧嚣与繁荣,都是阒寂时光
所抵消已久的。
仓库一座比一座破败。四周空荡。
巨大的帆布领着雨水和青春的背影,去向不明。
露天堆留下一抹疤痕,嗅不到一丝汗味,或谷香。
麻雀的群飞与散落,丧失企图。
我的归来,也仅限于一位病危的老人
暗下来的眼界。她是徐岗粮站的职工家属——
从年轻起。现在也算是。往后会减少,被买断,
逐渐消失:这里笃底是别人的,死亡是自己的。
徐岗粮站这只蝉壳,量出的空阔,适合离开

 

2004.

 

 

 

 

 

 

睡街角的乞丐

 

 

抱紧骨头:半皮袋干柴。独自的黑夜

与大地保持平行

太阳分秒必争,疏远或拉拢低的楼群

—— 一种错觉,错得像真理

利光芒,从暴露的脚趾开始

洗劫。一个乞丐所陈列的

无畏的静,冷落满街的喧嚣与招安

 

2004.

 

 

 

 

 

 

 

 

 

 

 

 

 

 

 

 

给一棵树打针

 

 

凉风入眼眸,萧索暂不可医治

冷空气下降

——再下降,就难免

苍白——迥异于少年逍遥游:苍山白雪

 

今夜无月。只想做个无聊的银匠,疏离手艺

身子里煨小醉

眯上眼,耐心打量——寒夜磨亮细雨

刺骨风怎样绣出,抱窗的

雪景

且在落寞角落,挑开梅朵

 

稍早一些的安康路。我看到一个人在给一棵树

打针

那树不躲,不闪

不喊疼

像用过的旧时光,默默站在记忆里

 

2009.1.5

 

 

 

 

 

 

在险处

 

 

雕花石栏,拦下深渊

也拦下

汹涌而至的,苍翠群山

 

天空下

那么多照片,始终没拦住一具新鲜的肉体

 

2009.6.28

 

 

 

 

 

 

 

 

 

 

 

 

 

 

 

 

 

听雨

 

 

连天大雨,适宜激烈。适宜一个人,闪电一般走失

人世江堤,面对浑浊与滔滔

我是乌有之决堤,暂时宽容的——乌有之身

 

雨一直在下。一直嚎啕,或嘤嘤

沿一条大江跌撞心情……

间或,她一定是擂她空茫的胸口了——那闷声的悲屈!

我无意劝阻一个执拗的人

把一辈子的伤心事,一下子,都哭出来

 

不尽涕泗。柳林与芦荡,站在各自的

似有似无里

——天光渐暗

远离杯盏。枯燥年代,悠悠此在,我坚持迷信

泪水的声音

 

2009.7.5

 

 

 

 

 

 

 

 

旧电影

 

 

相反。秃鹰没有把少年撕成

鲜嫩的碎片

 

少年扶着自己的骨头

愤怒着,站起来!

 

所以。他被活活埋进

少东家的鹰坟

 

解放那年。开万人公审大会

少年抱着骨头

重见天日,并列席了会议

 

2003

 

 

 

 

 

 

 

 

 

 

 

桃花劫


一夜风狂。那么多的雨点,忙于敲定
低处的悱恻……
四月卧雷
压不住骚动。
落红——血滴一般决绝——如是你的态度
每一瓣桃花
都可割取我的头颅

咿咿呀呀的庸常里
需要一声断喝——劫你体内的放浪
做无冠裸奔的桃木
幸免于
这道貌春天的秩序
  

2008.4.15

 

 

 

 

 

 

 

 

 

 

 

响动,让夜晚静下来……


一棵树,或者更多
暗自发力,变形
试图从床或旧家具中挣脱 

响动,让夜晚静下来…… 

空酒瓶,没能有效阻止
我最终认领自己,
静下来的黑,暗恋,孤绝
混淆于奢华。一个人,或者更多
无声无息,想早年的青枝绿叶
暗自发力,缺少接应

 

2004.

 

 

 

 

 

 

 

 

 

 

 

 

诱惑

 

 

胭脂乱戒疤,兰花指

滑进袈裟

 

那碑为你虚掩,索性连篱笆

也省了

风佩带大串钥匙,在四野跑得哗啦一片

 

夜深处。每个窗口,都远远站着

一个窸窣的幽灵

 

世道颠沛,我们躲开那么多座位上的空荡

挤到一起

交换皮肤上的微凉

 

2008.6.17

 

 

 

 

 

 

 

 

 

梦游

 

 

四周寂静。钟楼咕哝几声,又隐身

睡去

那人惦记起未了之事

独上楼顶

 

伸开双臂——走在深渊的边沿——接近飞翔

像极了

一只风筝。突兀,且飘摇

低处黑而无效

星空无效

得失荣辱无效

深哀极乐无效

 

一个不带思想意识的人,居然活生生地

摆脱了尘世与自我的

束缚

安享了自由

 

2008.6.19

 

 

 

 


   
           在雨中穿行

 

 

车过白湖劳改农场,继续向南

放弃一座县城,换取去另一座县城探望

一场幽禁的病越狱得逞后

留给一位老人怎样的暗弱与

 

紊乱。雨点在车盖上纳出大朵大朵的白莲

紧贴耳畔,风啪啪地咬断时间的线头

一位老人单薄的一生

被潮湿的心提起来,一再试穿

偌大的一场雨,安慰不了我沉默的一半

 

2004.

 

 

 

 

 

 

 

 

 

 

 

 

 

盲人

 

 

抱定自己的看法

一辈子。让对光明的界定

变得多余

 

世上只有两间屋子

你是不通电的那间

 

拽一根竹竿,敲敲打打

你费力翻译出来的

和我们熟视无睹的

该有多大的差异

 

“世界是谁

想不起来的一个梦幻”

 

2003

 

 

 

 

 

 

 



       



搬运柳絮  搬运
 搬运阳光与汗水
就是昨天
还在埋头搬运阵阵秋声

而现在  现在是立冬
山水的表情铁硬
天地空空  还没下雪
你一处挨一处
掀读电杆与墙壁上残留的信息
四处寻找活儿干
吼吼着  硬要在不哭的岁月上
留下一排牙痕

                     2003.




 

 



 

 

 

 

   在水一方,在天之瓦蓝


     
沿永安河走一走。堤岸两侧

秋草被阳光淡化,那么多白色的线条,简约

乱中取静。小狗放弃麻雀

微风不全部吹散浅灰色的音符。配合我的存在

走失的,几近虚幻

 

走一走吧,一个人。习惯于
   不对称。等水底沉睡多年的瓦片们,慢慢——

簪一路路水花,回归少年的手心,借旧日的跳板

上岸

推醒墓草下的先人

一起回家。炊烟里擦洗身子……

 

此外,只怕我动用了一切会飞的精灵

在水一方,在天之瓦蓝

也只能码出你一个人的名字

抑或,一条时光中的沉船

 

200478

 


     

   
  在初中

 

小时侯  偷一盒火柴
在长满荒草的田埂坂干的那些勾当

还是从紧闭的嘴唇上

露出马脚


一只眼看书

一只眼看窗外的风景

吟:天涯薄暮如流

我之歌

一叶漂萍的无助……


让语文老师读罢摇头 又点头

 

2001.1

 

 

 

 

 

 

 

 

 

 

 

不及格的树林


 

雪把世界下聋了 
一切交白卷的
任你怎么打量
都有窝藏的嫌疑 

这些捂绿了野心的家伙们
愣装着
对春天的一再提问
充耳不闻


2004.

 

 

 

 

 

 

 

 

 

 

 

 

 

  草垛


那时,能晒干你无语的爱
堆成金黄金黄的草垛  多好

能在记忆袅袅的炊烟中
被你曾有的奉献熏下感动的泪水多好

大雪封门的冬夜  围着乡下淳朴的灶台
享用你温情的呓语  多好

怀想被遗忘在农舍外面的
草垛。已兀自熬过三秋  洁白的雪花虚掩你
日渐消瘦的身体  于是幡然醒悟:
我该是你万恶不赦的情人
大把大把挥霍你带血的爱 生命的火

然后,于你惊惑的眸光里
屹立成一座山样高大巍峨的草垛
将你含笑的泪花也映得金黄金黄的  多好


1990.7.

 

 

 

 

 

约定

 

 

按照一朵夏花打开的口型,给呐喊安装消音器

说服蝴蝶

入梦

与我在薄冰上赛跑,比谁最先逮到慢的无望

授予灿烂心灵

以无端

 

“无论我如何堕落,在我内心,永远有一隅净土

供你栖息!”

在昆山,将会有一间禅房,干净,朴素

将会有一个香客如期投宿

代替我们

静静安顿好,戴罪之身

 

2009.7.17

 

 

 

 

 

 

 

 

 

 

乡愁


       
一夜乡愁的烟雨
       
锁我在异乡的客栈
       
寂寒中  我仅有一支歌可以取暖
       
一条温馨的目光河
       
幽幽地  流淌在记忆的心坎

       
一支歌  噙着花瓣落地的声音
       
伴我入眠
       
故乡的名字
       
是我诗思缠成的  老茧

       
思念如黑夜
       
我是枯黄枯黄的灯一盏

1989.

 

 

 

 

 

 

 

 

 

 

凌家滩一瞥

 

 

区别于第一次造访的平淡失望,我震撼于凌家滩

刷漆的铁栅栏,圈禁的

齐胸深的荒凉。远古部落玉器文明的光芒到哪

覆盖的蒿草面积就有多大

一个个穿着青一色的囚衣,细瘦嶙峋

挤在前面的,甚至把脑袋或手臂长长地

伸了出来

废墟下的辉煌,欠下了荒草们寂寞的一生

 

每一茎草根都涉嫌私藏

哪一块丧失体温的璞玉,是部落首领的小女儿

悄然夹带在兽皮里的信物

 

天高地厚,空无一人

凌家滩是一个让灵魂在遐思中受孕的地方

确实无景可赏

回到书斋,我想,我是那一只用臆想酿蜜的

蜜蜂

 

2009.8.10

 

 

 

 

 

下山

 

 

一步一步,把高度归还给一座大山

低处才是我们自己的

 

几只蚂蚁,细腿迎风打颤

乘斜阳,合力背负一座巨大的绿色蛋糕

样子稚拙而贪婪

心有不甘

 

2009.8.9.

 

 

 

 

 

 

 

 

 

 

 

 

 

 

 

 

互为翅膀

 

 

留一首诗不写,只存放在心底

这是紫薇,这是海棠,这是合欢……

 

停一杯酒不喝,细听蛐蛐儿用小牙齿

沾月光

将别后的秋夜,磨得日渐薄凉

 

浮生一日,走多远,都没有走出我们的内心

在人海里挣扎

在天空中飞翔

 

低处的人,仰起笑脸

故意不识

两个上帝的孩子,花瓣为衣,飞在一座忘形的天庭

 

2009.8.12

 

 

 

 

 

 

 

 


        
给缪斯


普普通通  我只不过是
水稻小麦之类的作物
仅因为过去的某一次机遇
从此  高高浅浅
便扎根于你感情的平原

如有可能  我只希望
将自己套种进
你感觉中孤独的一隅
以我漫长的一生
兑换你寂寞的一瞬

              1988.12.

 

 

 

 

 

 

 

 

 

 

 

 

书法

 

 

 

归纳汉墨走势。纸上长河

指认金石神韵……

一管羊毫,统领乌金风云的奇诡厉变

臻于大气

 

 

 

感悟线条人生,泼墨飞白

佐以晨光——兑入暮色——

研磨汗水。

点滴墨香里安置内心的淡泊……

 

 

 

不提及朴拙,不提及陌生感

包括碑刻的深度

不提及……

一切言及的,其实不及——

不及泱泱汉墨喂养的

蛟龙。这些清雅符号所传承的

灵魂的独舞

 

 

 

什么样的苍劲虬枝,足以无视时光设定的枯荣交替

千钧悬于毫端,收笔化险为夷。

运筹方寸。甘于静寂,甘于屏息凝神处

练心

青烟淡去。让这些纸张接替我们

出席尘世

应对流年

 

 

 

视觉的音乐,沿笔锋的徐疾润涩

装订黑白岁月

一帧古典幽梦,听写内心

——灵性的勾勒

 

2006.3.18.

 

注:应邀为好友青年书法家汪国金先生出版的书法作品集配诗。

 

 

 

 

     雪被阳光感动了

       
 被阳光感动了
     土壤渐渐湿润  刚好栽活蛙鸣
   
     风揉开树芽浅绿的眼睛
     白雪的感动  点燃黑的飞燕
     照亮村庄与田野
     绕开寒山瘦水  不惊动入土为安的亲人
     谁由草根破题  抒写搬运呼吸
     集体私奔的秘密
     阳光接应的  总是
     我心底深藏的雪般美好的东西

 

2004.2.

 

 

 

 

 

 

 

 

 

 

 

 

 

      碎瓦片

      
这些碎瓦片——

沿时光散落在永安河两岸的祖先们的

户籍

注销一切喧嚣

想必是炊烟与爱情的纠葛

想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这些后来的碎瓦片

慢慢怀上黑色的闪电

与苍苔积攒的悬念

一夜私奔

 

碎瓦片埋在土里,一片寂静

暮色苍茫

万顷芦苇荡

 

2004.

 

 

 

 

 

 

 

 

 


有关一个季节的局部描述
                                                                                                                                                                          

风雪,不断夸大丘陵、树木以及一切障碍的异议

深化一个人的内心

对温暖事物所滋生的倚重

即便是阳光在户外被找到,也显然怀揣外遇

疏于关照

我们用卑微身体领养的眷顾

 

河流慢下来。白天变短。

人群四散——坚持被冷落后的匆忙行色

各自分装了这个世界的相关情节

其实不单单这些。仅仅地面以下

就早已超出我们想象的空间

 

2003.12

 

 

 

 

 

 

 

 

 

 

 

 

       季候

       
荒坡上那些花蕾,那么多扯落在草丛的纽扣。

缺少人,匹配雨水干净温润的身子。


       
黑的归燕一低再低,自贬忙碌的意义。

那么多空巢老人,空然

四散。幽闭。一天天失去接应。

 

挎着竹篮到田塍送饭的女子,

恍如十年前的花朵。

 

春天。没有被拖拉机喊过的乡村。

犁远离劳力,虚构泥土的每一次翻身

 

2004..

 

 

 

 

 

 

 

 

 

 

 


           似水的眸


       
梅子又熟了
       
雨季跌坐在石阶上
    泣成苔痕  心的茅屋为谁所破
    一滴  一滴
    漏着陈年的往事  潮湿的痛
    人生如渡  船过逝水岁月
    记忆的青竹长篙  在江南
    水巷幽处  绿雨染遍的日历上
    随意一点  便能拐进一汪好看的眸儿里
    春帏悄然落下  雨帘如幻
    是谁不动声色  轻易地
    缴获我手中紧握的水声  心中的花园
    似水的眸  埋人的地方
    雨季深处唯一一片干爽的阳光
    似水的眸 流淌在佐以梅雨腌于梦境的故乡
    回望 是余生的底稿
    寄居异地的一笺冷月

                                2002.6.6.



 

 

 


      花园


几块草皮
三两丛花木
过着被克扣的生活,像我们在人间服役
被高大者所遮蔽
中央花园、都市花园、金城花园……
到处都是花园
我却只看到了楼群
外面阳光大好,风雨和畅
近于白费

 

2004.

 

 

 

 

 

 

 

 

 

 

 

 


      
 秋声


整个秋天  谁在窗外搬运
别离而去的往事  一地阑珊的结局


南飞的雁  抵达季节的另一个梦境

一颗心收拢翅膀的地方

或许  仍住着那位汲水的女子

曾经岁月  一根棒针  追问你的冷暖

让你记住鲜花  找不到落叶的开关


天真的凉了  树叶说服树叶

放弃命脉中的灰烬

除了秋天  没有谁能更具体地救你

一池枯荷  让晚秋弯下腰身

清点水底盈盈软泥  收藏的莲子


                       2003.8



 

 

 





            
等待一根火柴的救赎


       
指间的花朵,从岁月中出走
       
说消失,就消失了不如初恋时的言听计从
       

火焰搬动柴禾成熟的体香,儿时的爱情
       
羞于启齿
         
       
如今慢慢长大的
       
从未受过潮的孩子们谁能指认时光截留的饥饿             
       
这头发了疯的叫兽
       
就关在我们早年的体内


2004.1.

             


 

 

 




 

 

 

 

 

不留一丝痕迹

 

 

风,径直在山坡上

逮草丛中乱窜的石头。那些野兔

闪过早年麻麻亮的雾天,就几乎

再也没撞见,远远拖着一管猎枪

呼哧呼哧满田野狂奔了

 

乡路白净,细细歪歪

擦去一些水稻、小麦之类的作物及其他,最终

停在河流边。村庄与坟墓坚持己见。
         
时光。高处的神。那么多尘埃中的生灵走过

不留一丝痕迹!

风在山坡上,突然转向一个人的内心

 

2003.12

 

 

 

 

 

 

 

 

 

 


     
 抛荒田
 


谁来认领
这蓬头垢面的傻姑

曾经 春华秋实

一张红犁迎娶的新娘

是谁  包下昂贵的总统套房

竟这般无限期地




农业向岁月预订的一块墓地

 忧郁的目光

饿死的归路


                     2002.8

 

 

 

 

 

 

 

 

 

 

 

民工

 

 

早春的街头,那人往身上浇汽油

自焚

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发狠,一次张扬——

灰烬散开

铺成晚报11版的一滩小号铅字

剔城市的牙缝

 

目睹过

一个从五层吊架上不幸摔下来的中年男人

像一块碎抹布,捧在工友们的手心

不醒人事

被世道,被蝗虫般的车辆远远

撇开

 

他是一个母亲的孩子。其它

我一无所知

 

2007.2.14

 

 

 

 

 

 

 

               

那场雪,是踩着我们的脸过去的

 

那场雪究竟有多么辽阔?我只能这样描述——

那场雪,是踩着我们的脸过去的

 

生活已多少年没用这样浩荡的场面来

诱导我们的激情

吼一嗓子,锈死在口袋里的手,就松动一些

 

上个世纪,我最后一次对着天空发呆

 

2005117

 

 

 

 

 

 

 

 

 

 

 

 

 

 

 

十一月

 

秋草怀抱凉风,一路踉跄,拖哭腔

不知去向

什么样的躲藏,足以绕开死亡

雪,降落未落,你用鬓发

抵一场债。

对空谷,吹短笛,大滴泪沾染烟尘

 

20051122

 

 

 

 

 

 

 

 

 

 

 

 

 

 

 

 

 

 

乳名

 

 

园子空了,给冗长岁月腾出地方——

荒凉

草丛里的碎瓦片

这些被月光与露水踩坏了身子的随从

失散了旧日繁华

委身寂廖与

落寞尘埃

只离开时,杂木的老院门随手冷不丁的

一次失声惊叫

让我的心

猛一揪

戳在寒怆阳光下,像一个

被认出来的罪人

 

2008.2.18

 

 

 

 

 

 

 

 

 

 

绝望

 

 

春天在窗外喊哑多少回嗓子了?

那把木椅

再没能回到山林——回到一棵树

骚动的身子里

探出那些绿茸茸的,兴奋的

小耳朵

 

寂静

静到在枯守的深夜,越来越能听懂

一把日渐疏松的椅子

发出的

闷吼

 

夜色无语苍凉,更迭如流

 

2008.5.8

 

 

 

 

 

 

 

 

 

 

——写给在汶川大地震中遇难的孩子们

 

 

来!大家都搭把手,在地球上插满燃烧的蜡烛

不分昼夜

用两个太阳,照亮孩子们回家的路

 

来!大家都搭把手,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插满燃烧的蜡烛

用这世上最大最亮最漂亮最温暖的公鸡

一遍遍

唤这些喜欢赖床的孩子们醒来——从血染的废墟深处

伸出小手

露出脏脏的,顽皮的笑脸

 

来!大家都搭把手,为孩子们

再多垫上一层报纸、草席

掖好雨衣、薄膜

别让孩子们的脸淋着雨水

抱起时要小心,别给孩子们在天堂的游戏

留下丁点的疼痛

 

汶川  汶川

一个男人哭着跪下来哀求

让他继续用鲜血淋淋的双手,从狰狞的钢筋水泥板里

刨出

认领千遍万回的骨血

 

孩子!孩子!

此刻,没有比这更揪心的字眼了

此刻,没有比这更揪心的呼喊了

请允许我再点燃一支蜡烛,为你们这些孩子

祈福

睁开眼吧!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家伙

给一次机会

让大人们扑到你们的怀里,哭得像个幸福的

孩子

 

2008.5.16

 

 

 

 

 

 

 

 

 

 

 

 

 

 

 

情人

 

 

木格儿窗棂,暗竹影,描画镂空的寂寥。宫灯在风中

恍惚了一下

又一下……至少在今夜,我有的是时间

细数无常

一个人在音乐里

煨惧厌。用茶水在红木几案上画时光,画碎落的蝶翅

无为洲。安康路两侧,合欢树下

烧纸的人,浑身红亮——

这些火焰多出来的花瓣,嘴里呢喃的名字

务虚的记忆

有一瞬,赋予我灵异——看清人世空旷的拥挤

规整的荒谬

想成吨的玫瑰花,少女断魂的身子,在鼻翼调制成的

乌托邦与天堂

江南黑瓦白墙的古巷,怎样围住一个现代诗人

说比梦幽,比羽轻的过往……

在鬼节。一个人。像消弭在果肉里的虫子

想酒后认下的,一笔幸福的

呆帐

 

2008.8.15

 

 

 

 

那夜

 

 

左右拧不过一场冬雨。一盏灯熄灭了

一双眼还亮着

一袭文火回到肉身

回到

摸黑与自己对视的人

 

半尺书卷未能压住的

睡眠、劳顿、微醺、小计量的杜冷丁

一样失效

 

雨声渐稀。最后一滴空响,是一个名字

枕碎老屋的一块小瓦

一只白鹭

兀自踩断一茎芦枝

 

2008.11.7

 

 

 

 

 

 

 

 

 

一只乌鸦

 

 

一团雪,再也不想白活在其它雪们中间

一团雪

一个窟窿,要黑给这个世界看

 

一团雪

不惜孤绝,狠命将自己从白雪中

抠出来

 

一团雪愣是按照自己的想法

飞起来

 

一团雪,一只茫茫雪野里的乌鸦

在用自己针尖大的一块黑

擦一望无垠的

 

2008.11.7

 

 

 

 

 

 

 

 

文峰塔

 

 

一尊佛塔支撑起的

天空

区别于一缕炊烟支撑起的天空

同样,区别于

一幢高楼支撑起的天空

 

时光的笸箩下

麻雀。低处的蝼蚁……

寻寻觅觅

我们一起,默认生活骂骂咧咧的爱

何其短暂

 

2008.12.1

 

 

 

 

 

 

 

 

 

 

 

 

在迷醉的间隙

 

 

翅膀掀过头顶——呼啸的巨石坠向深渊——

天际,暮色缓慢葬送的

那一点孤影

是谁苍凉的——最后一场爱情

 

“最舍不得的都舍得了,就没什么了”

直到生。

 

你必活好。

鼓胀的,母性的春天。你惊怵的小鹿的善感心灵

 

油菜花决堤的季节

酒瓶高于废人

我攥紧不摔,是为徒劳。为相送。那吞咽而下的

汹涌的

碎玻璃

 

还有多少人世的光阴

可堪分割我们?

 

2009.4.16

 

 

 

 

胭脂井



美人粉腮,褪出白骨。我们不明显。一滴泪

能砸出多深的幽叹

心思潮如青苔

牵挂一个人,她那么陡滑

 

天空过于辽阔,我只要你泪眸噙着的那一小块光亮

在深处

纹一身暗淡,做一只寡陋的

绿蛙。把千万个祝福,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2009.5.7

 

 

 

 

 

 

 

 

 

 

 

 

 

 

小恋曲

 

 

舌头疯狂捕捉。

暴雨中:两束火把,抱着倔强的悲伤

那么危险

那么相爱

 

2008.4.18

 

 

 

 

 

 

 

 

 

 

 

 

 

 

 

 

 

 

 

 

 

从城河楼到阿瓦山寨

 

 

从城河楼到阿瓦山寨。后来

酒有了清冽的锋刃。在错综,在交叉,在敏锐的

神经上

游走

不再似醉卧杏花,头枕泉韵,邀平平仄仄的

风月

 

周围暗下去

暗在暗影里。陷入梦游的人

不记得

是否遂了一个哭泣者的心愿,饮下那些

干净的悲愤

 

世界在旋转。一张张脸在旋转。看不清。清醒的

关心身边的

无知无觉。很多时候

很多人

其实,他们扶不稳

 

疯累了,野够了,萎下来。自顾自睡去

像一件睡袋

布满钻石般的皱褶。装得进——所有善良的,尊贵的

虚空

 

2009.5.18

 

 

 

 

 

 

 

 

 

 

 

 

 

 

 

 

 

 

 

 

 

 

 

 

 

 

 

 

在浴室的镜子里

 

 

在洁净的镜子里,衣饰近于羞耻。抹掉涕泗与众生

遇见你——锁骨上锁雪

锁迷醉

一瓶是一件。脱,脱,脱……玫瑰红。呓语

四下堆满厌弃

 

呼吸彼此的呼吸

透明在囚禁。瓶状的小小浴室,漂在

无边的苍茫

唯一出口,用阴沉的蓝,说:海水!暴风雨!

 

别耽于向乞丐描绘花朵

聊聊稻草、矮檐、畜生、癣疥、迷信、女人、类如

坦克沾血的履带

还有性

生活骂我们是君子淑女,骂了这么多年

需要醉里挑灯

需要天体夜宴

 

汪洋如砧。淬着滂沱,一声雷,砸一道闪电

我们在浴室的镜子里,在瓶状的卑微中

漂向未知

青烟遥遥,飘在村落与殡仪馆的上空——

摇摆不定

地球偌大,在穹宇中,呼地缩成一粒尘埃

 

2009.5.21

 

 

 

 

 

 

 

 

 

 

 

 

 

 

 

 

 

 

 

 

 

 

 

 

 

 

中药铺

 

 

每个人身体里都有许多抽屉

每个抽屉都有标签

不断取出

放进

醉过多少回,才有资格把你从最上面的那一格里

请出

 

——不似明月,搁在哪儿都那么妥帖——踌躇人

一身药味

 

很多时候,什么也不干

就是一汪清水

怀抱五味

单调在一只夜色瓦罐里。垫一丛火焰

打坐

入静

2009.9.24

 



 

 

 



       
雪之恋


纷纷扬扬,这是一场春天的雪……
                              
 —— 题记

虽然,未曾共渡漫长岁月的河水
不要说前方没有友谊的彼岸在许诺
虽然,此时已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不要说飘雪的日子一去不回

怎能忘记
忘记那初春的早晨
清风叩启我寂寞的心扉
携一缕风雪兼程的素洁与消魂
你霸道地又闯进我的日记

于是,絮飞的雪花
纷纷飘落成日记中
大遍大遍疯长的相思林
拾不起你远去馨香的脚印
这相思的雪林延绵无断
寸寸吞噬我痛楚的心

飘雪的日子
如能同行
请递给我你的手
我将用我的心和诗来证明
你的抉择绝非过错

雪中,与你同行
满目洁白的弧线
编织着一种纷飞的情愫
身外的世界渐渐消失
而无所不在的
是雪花是雪花般你潇洒飘逸的倩影与笑靥
玩世不恭地重重将我围困
亟待你的判决——
我是你彻底的俘虏

雪季,路在变成绿色和玫瑰色之前
洁白地凋零……
雪的中央,你含笑且住且行
秀发如瀑,舒展成——
一万条召唤的手臂
一万束期待的眸光,还是
一万道毫无含义的弧线
请给我时间吧

我们的距离如此忧伤而美丽
我要寻觅预示答案的路标
我要找到通向你心底的幽幽曲径

踏雪而行
脚印,注定会融作两行
咸涩的液体流入地心
抑或化蝶而飞……
依恋的瞬间总无法永恒
当一切由一遍洁白的诗境中
重——坠——现——实
你我雪塑的冰心
将归于何处栖憩

                 1989.


 

 

 

 

 

 

 

 

 

 

 

 

 

 

 

 

 

 

 

 

那么地不同

 

 

 

 

岩石上刮月光。内心镂空,拎一山寂静……

广阔病痛

养活一个失语的中医。朝采苦叶

夜煎词句

混入思想凶兽——三步一擒,五步一杀

用零下30度的口吻,与冰,硬碰硬。用卷了刃的西风

说裂帛

 

 

 

在人间喝酒。日暮平湖

手舞之人

是雁阵里飞得最低的那只——留下来

为亲人们守看

此去日渐荒凉的皖南

 

 

 

舍一片红叶

拥吻整座香山

 

 

 

说半句,你就不说了

你躲在下半句里

断了双臂的大侠,为你捥好看的剑花

 

 

 

孤城死在孤城的里面。下半夜淤积的沮丧

我在你们中间

其实不在

也不在爱人跟前

 

2009.10.18.

 

 

 

 

 

 

 

 

 

 

 

夜读聊斋


手拈玫瑰的狐仙
从线装的聊斋中
走出 以古典女子的形式
给一个现代书生
轻轻披上一帘春梦

一阵幽风 一叶芭蕉
一座古宅 一夜洞箫
一段诡丽奇艳的故事
蕴藏了
俗世凡尘外的曼妙

或悲或喜或放浪
著书人隐居乡野
隐居在一册线装的朝代
品茶 荷锄
在三魂六魄间套种爱情
信 是一种读法
不信 亦是一种读法

著书人含笑不语 挥袖而去
以古典的手法
锁住一代代后人的视线
锈 是一种现代的植物
类似古树上的萌芽

                          2001.8




 

 

 

 

 

 

 

 

 

 

 

 

 

 

 

 

 

 

 



       
 程拐子


每年立春一到,程拐子的腿就疼得钻心。
山口的风,牙口好任凭黑硬如铁的
树桠狂摔疯扯,就是不松口。
这很合程拐子的脾性。抚摩伤口。
寻思与断腿有关的那个女人,远嫁山外。
紧跟着,又嫁给泥土深处的骨头和冰。
一次娘家也没回。

那年立春。程拐子最终只娶到一根拐。
一根拐,一拄就是大半辈子没有换。
一根拐在程拐子的腋窝下,嫁接了四十年,
也没长成一根肋骨,一条健康的腿。
程拐子是在大寒将尽的一个夜晚
(没有扶稳内心的疼痛——)
摔死的。所以今年立春,
他就不会再有疼的感觉了。这很好
很好 。真的……

                         2002.



 

 

那时

 

 

那时,叼一茎浪漫的心事

躺在草垛上

悠闲。比谁的二郎腿翘得高。一边争论一边

为蓝天下某一朵白云的完美形状

忧心

 

那时骑在牛背上,眺望家村炊烟袅袅的暮晚

那些轻盈、温馨的岁月

 

大黄狗冲着打碎碗花上细碎的月光,叫个不停

为老屋黝黑的木柱上

一盏自制的煤油灯,备下一盒火柴

 

……乡路瘦白,我是踩碎巴根草上无数晶亮的晨露

离开的

一直在远离

已经忘记,奔走了这么多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一直没机会静下心来,陪三两支朴素的蜡烛

一起读伤感的手抄爱情

一起流泪

 

2009.6.28

 

 

 


               
梦归江南


       
莺飞草长的江南
       
在书架里温柔地啁啾

       
一夜乡愁的梦

       
便淋湿在荫绿的雨中


       
采莲的曲子搁浅在日记里

       
岁月的枝头

       
日记枯黄枯黄了很久

       
采莲的曲子却一直嫩绿得

       
像一池春水

       
一缕柳烟……


        
家书厚如雨夜

       
夹着我心形的书签

       
书签是乡愁发出的一叶

       
绿芽  疯长归梦

   

1992..

 

 

 

 

 

 

望乡


是否  你在月光下消瘦
病卧成一截寒柳
昂贵的家书也敷不愈
渐入膏肓的乡愁

雪地驿栈
无眠的萧咽幽邃
岁月的沧桑  抹不去
难圆的归梦
望乡的心
踮成孤山的长亭

天地茫茫
千堆雪  能埋几度思念
一寸心  锁尽万种风情

1991..

 

 

 

 

 

 

 

 

两只颤栗的白蝴蝶

 

 

两只蝴蝶,不是三只。三只没有两只安静。

两只:一问一答

显得有秩序,符合审美与道德。不会发生推诿

装糊涂

混花摸粉

 

两只蝴蝶开始颤栗,如果不是想飞,就是动心了

一只瞄着另一只

翩翩草木人间,春暖花开

 

两只颤栗的蝴蝶,恰好又都是白色的。白色的蝴蝶

用两只对抗疑义、失恋

用颤栗的白,转述旧年冬天,我没有接住的

那两片裸奔的雪——居然

自己飞回到了我的笔尖。让我再一次试着捕捉

易逝的美好

渐渐忽略眼前——这两只颤栗的白蝴蝶

 

2009.6.29

 

 

 

 

 

 

一万匹嫩绿的小马

 

 

高山之巅,沿佛祖不小心碰翻的那杯牛奶

奔腾而下的

一万匹嫩绿的小马

踏浪的声音,传递着寂静的大美

 

一叶,一叶……经过芽蕊细数过的时光

积压出来的愉悦与活力

让一万匹嫩绿的小马,幸福地发愁

一万匹嫩绿的小马

留给诗意栖居者的——是雍容、典雅

是阳光般飞舞的鬃毛

在魂灵深处擦拭出来的鲜亮色泽

 

这群绿色丛林般的小马,这片奔腾在杯盏里的

绿色丛林

让我们嗅到静好生活,热气腾腾的芬芳:悠远,持久

恰到好处

 

2009.6.30

 

 

 

 


     
  难圆归梦


搁浅在江南的雨檐下
荒木丛峦那第一泓浅绿
是离愁淋湿的诗句么
一个人拾得起
却放不下的那点感觉

不再是栖在梦的翅膀上
卧听月光叮当作响的我
花飞花谢  心形的伤口
将我卸在多雨的江南
纵使江南水肥土沃
又如何能载活
我这个异乡的过客
月亏月盈何时才能
把胸口这一尾鱼化石
放归如水的故乡

                   1992..

 

 



 

 

 

清凉书

 

 

 

 

墓穴里住满走投无路的灰烬。他们爱过

恨过

然后索然

 

反复被梦使用

不出声

一说就错

 

下半夜的撩水者,一遍遍擦拭

西河

骨头上的忧伤——干净。月白

 

那整整一条河的幢幢,我们看不见

 

明月随了逝水

在别人的眼里风流,在自己的缄默中孤单

 

 

 

 

 

 

垂柳在风中无力,在河面划出

流逝

每一次经过,都是与那长桥的一次相互磨损

一个折旧的人和一座折旧的桥之间

越来越脱离抒情

 

 

 

落地玻璃内外,人来人往

却都不是。

一个人的“茶树林”。

——我细细搅动的孤独

比邻座那个单身杯盏里的孤独,深一点——恰好等同

一个离逝的背影

 

 

 

把辽阔的祖国版图,刻在一只蚂蚁的脸上

——娴熟于这样一门手艺时

其实,是我早已了然,人世赐予我的一切

 

 

 

依照胎记,一个手术刀般冰冷的声音,会准确无误地

喊出每一个姓名

事实上:死亡这个哑巴,嘴里总含着一朵神秘的花蕾

神智不清

 

 

 

那饱满里默默流淌出的暮蔼,依然是血红的

风扬起松木的鬃毛,群山的脊梁上,依然空荡

时光依然

寂静地奔跑

 

这么多年了,始终不能从那绵延的奔跑中

牵出一匹赤兔

与你撩动尘埃拖累的轻纱,一起骑上去

拨转马头

驰向最初——摇曳淡淡野草香的地方

或者,轻勒丝缰——被这场浩大的苦役,暂时地遗忘

 

2009.7.2427.

 

 

 

 

 

 



      
皮影戏
         

 ——赠淮北最后的皮影艺人


指间的乾坤。光与影的戏。
大风从汉武帝开始,
一路唱碎多少件龙袍与布衣?
夹杂着喜怒哀乐的唱腔,
抵达二十一世纪,辽阔的淮北大地。
剩下的气力,刚好碰醒一个老人内心的刺。
民间。一片寂静。散场后的舞台。

最后的皮影艺人。三根竹棍,
放行一个又一个盛装的朝代。
淡漠的尘埃,一次又一次
劝降那只大木箱里埋伏的万马千军。
不肯放下两手高悬的竹剑,
谁固守在铿锵的岁月中,听风声再起。
                                     
2003.


注:作为民间艺术的瑰宝之一,皮影戏自汉武帝时代诞生
至今,已几近失传于民间。淮北老艺人唐兆富,为弘扬华艺精
粹、传承文化遗产,竭尽毕生心血。其精神令人感佩!《新安
晚报》曾整版报道其事迹。

 

 

 

 

 

落笔前,忽然犹疑。是不是该写下:

我这一生

 

一滴墨水,就快要抓不住

餍足的羊毫

绝壁悬崖上,一个眼看着就快要抓不住的人

那种泫然的样子

该怎样描述

烟云掩饰谷底的皑皑骸骨,低处是

今生来世的淡墨家村

 

宣纸上的忧伤,在一滴水墨汹涌的内心

提前晕染

一张宣纸,几乎失声惊叫

几乎就要飞起身来

去接一个

眼看着就快要重重坠落的人

 

2009.10.13

 

 

 

 

 

 

 

一步一莲花

 

 

一步一莲花,登高台。会不会走着走着就走进了

来生

云雾洗涤出来的门槛,雕龙嘴里吐出的清泉

 

是不是不下山,就可以干净地活在梦里面

就可以

朴素地站在来世的枝头,和一朵心仪的花儿头挨着头

数星星,喝露水

一天换一个花样寻开心

——苦难有多沉,身体就有多轻盈

宛若莲花刻在石头里

不离分

 

甚至,冷不丁吞吃一小口她面颊上的细花粉

然后嘻嘻哈哈赖半天

——像一个坏坏的小沙弥,贪恋上了佛法无边

             

2009.8.11

 

 

 

 

 

 

 

一只狮子从另一只狮子眼里,

照见自己孑然的影子

 

 

渐行渐远渐渐空旷而孤绝

荒原近天幕

寒星起四野

初时浩荡的生灵,被水井、炊烟,被开满杂花的隐秘小径,被莫名

各分走一些

一些被自己妥协,下落不明——

 

其实不知

两只执拗的狮子,在寂寞路上历险、长啸

是泄露了

——供养在魂魄里的唱诗班,林海般的恢弘

 

路漫漫。扭曲

—— 一根被风吹凉的枪管制造的声音,走失

报废的岁月。

交叉路口

一只狮子从另一只狮子眼里

照见自己孑然的影子

尘埃渐淡,两只狮子踩着露珠里寂静的光亮兀自前行

2009.8.21

 

 

 

 

皮囊

 

 

自己用。公正、公平、公开。

 

别无选择。用旧,用皱,用出麻烦

慢慢弯曲,直到失灵。摘不去污浊、隐痛……

一部分被占用,被淘空。

直到成为一搓灰烬:随风,逐波

混同了泥土。无所谓

 

有时留下痕迹,几粒符号,将来者的

目光慢慢磨短。

更多的

貌似高僧,被木鱼省略。

 

2005112

 

 

 

 

 

 

 

 

 

 

 

 

中国节气(组诗)

 

                

 

 

 

立春

 

褪下残冬。垂柳倾向永安河——

重新比量身段。

洗澡的鱼,蹦上薄冰。点点裸白,

试穿阳光。一边听

四野东风,传递蛰虫掀动腐叶、土粒的窸窣……

小夜曲的低诉。

时光分拣了一切。内部的角逐,

自有明示。

 

 

雨水

 

我不说出桃花,早有闪烁的言辞

加以细述。

蕾瓣护送那些

拎蜜桶的小飞机。嗡嗡的声音

被雨水剪辑。

一只鹰,凭身体沤制的碳素,

抒写高远桀骜的魂灵。毫无褪色。

此刻,日子鲜亮。剩雪参与了纷争。

油菜苔、冬麦再三提高要求。

枯草土丘,像一堆湿漉的

抹布。人世浮华,流水宴席。比试耐力。

 

 

惊蛰

 

草木萌动,不被察觉。还有别的——

包括衰老,暗疾。不仅在过往的风雪夜,

小动物的不明下落……

喊雷嗑破冬眠。

蛰虫四散。

雨群哄砸了剩雪的场子。大地变得温吞暧昧。

 

 

春分

 

还要历经多少

春天以奢华的手段,一再加深我们

衰老的程度

那些花木,同样经不起

比较。——那些曾经来过的

寄存在眼底的光景……

还来不及一一分清辩明——请原谅——

我一直私自过着,忙碌却简单的生活

 

 

清明

 

你在山上,难得和自己

和一束素花搀扶的亲人,守在一起。纸灰慢慢发白,变轻。随了一阵风离开

止不住晚年。止不住空幻。爆竹声碎,此起彼伏。

区别仅限于

在相同的轰然崩塌下,他们想起——

不同的身影。不见了,

就那么一晃。快得让人对尘世滋生

短暂的泄气。

向下的斜坡,人影细小,混同于轻烟

混同于荒草的飘摇……

秋煞啊!——也不论

你坐拥斩获,红毯开道。自持旷世不遇的才情。

 

 

谷雨

 

风,摆布软兵器的微光,踏草疾行。

盗马贼轻拾乱蹄。

一路贩卖土膏脉动的机密。

大江南北,谁在民间,公然聚众私造

绿翎箭。袖底藏乾坤,

水泊里练方阵。天下谷仓,早怀有吞并的居心。

 

 

立夏

 

确定的天气,在天空不确定的某一处。那地方

我们愈来愈不敢对视。

就像滞留在心灵的一隅——幽闭的废园,

需要我们动用气力,绕开那些没有消肿的枝节。

用目光揭伤疤,把旧病搬回身体……

影子孤单,越描越黑。

坚持与热毒保持距离。像逃避一段旧情的复燃。

 

 

小满

 

那时太阳的光芒,照耀纸上的麦地。

我不知道,你年迈的父母,会使用怎样的名字

唤你!

那么多年,那么远……我想,苦菜飘香,

他们怎么开口,都是一条最抄近的田埂——

接你回家。

回到亲人的身边。没有大海,却再不用孤身异乡……

看吧!——大地上将持续

永恒的回访:在中国,在安庆高河的查湾村

停止灌浆的麦子,枕着西藏的神石,

安然睡去——一个天才,选择放弃

对这草木浮世至为复杂的话语权。

一定有什么,存在着,只是我们还远远没有抵达!

 

 

 

芒种

 

四周告急。需要锉,缓解阻力。

追撵自己,不放弃新的锋芒。

身腰继续弯下去。像一把镰刀,继续

走失新锐——

耗尽韧性,延长和一块废铁的距离。

麦子聚拢,谷黍散开。

不容耽搁——只是转瞬,梅雨密实,

与火葬厂上空的轻烟,融为一体……

 

 

 夏至

 

慢慢在皮肤上添加热毒。

草与庄稼扳手腕。锄头像只黑哨,急于裁判——

潸然倒伏的,身心逐渐枯黄。

人世偏离。

而在别处,一些草被水壶搀扶,要死要活。

远比庄稼娇贵。

 

 

  小暑

 

蟋蟀在后园数落那些寂静的月色。

谁的乳名在晚风中飘荡,被四处推诿。无人认领。

许多,就果真弥散了。

再听到时,会发楞,别样滋味……

 

瓦片下,埋着幼年的爱情。

磨牙的声音,让内心的痒,得以妥帖安置。

 

 

大暑

 

偷逃午睡,不踩疼幼蝉。光脚丫,一贴又一贴灼烫,

烙在内心。近乎胎记。

众目睽睽,那孩子参加裸泳,与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

毫无干系。

被梦收押的,先尘世一步,闷死在躯壳。

矮檐下,灯笼换成落日。

抓一把灰抹在身上,回家——淹没在积年的烟尘

只可目送,无从伴行。

 

 

立秋

 

树叶落满前襟。它们的身上,已然搜不出油绿的火焰。

不能引燃花朵。

一定会有许多果实,擦肩而过,没能接住——

天就凉了。

 

平湖辽阔,云淡天高。有人降伏内心的魔障。

有人松懈。竭力的呐喊,淹没于喧嚣,几近无声。

于是,他空,

他放下——在秋天借故迷恋上了禅……

像几个菩萨,返回人间,经营一本内刊。

 

 

处暑

 

冷静下来,热燥失去理由。所有往日,

尽数抵押出去。——

“去也,至此为止。”显老了一些。此外,

动用过他身体的那部分,已了无痕迹。想一想

那么像不真实。,

 

 

白露

 

草木披上露水——白在世上露面。

此去岁月,一夜凉似一夜。热衷过的事物,迅速冷却。

收获与播种已难以区分。

你忙于据为己有,然后两手空空。

婴孩啼哭,老人安静。需要乳房或土堆。

一粒尘埃挨着另一粒。他们恋爱的的样子,

像草尖挑着灯盏。

一阵风,就猫在附近……

 

 

秋分

 

只是,秋后的田野,空旷。早已无物可分。

谁曾感怀收割后的荒凉。

落叶溃败。大片枯草,被野火撵上绝路。

昼夜变得安分守己。生和死持续纠缠,互相侵占。

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四周恢复寂静——

天地偌大。止不住一切,不断丢失。

 

 

寒露

 

不仅仅枯黄的石头。那些绊脚草

被露水按住。月光是额外的,

风是额外的。点滴微寒,

驮在内心。

时光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已懒于言传。

虫鸣稀落,它们的气力

毕竟有限。

 

 

霜降

 

不管是铺呈在双鬓,还是大地,凝结的

一定是生命中暗暗较劲的部分。

雁阵展开,脚攥霜露,渐渐飞得高远。

我们忙于挪地方,换频道,改章程……

直至被死亡像一枚邮戳,拍到土堆下,归于消停。

降到黑暗的核心。听上界——脚步凌乱,

分明浮浅。

 

 

立冬

 

见惯了世态锋利。冰切入十一月,寻常事一件。

寒风检索,

一阵紧似一阵。灵肉、尘世同为角落。

忘关的窗户,捂不住玻璃的尖叫。

该冷硬的,冷硬起来,

不会留下空隙。

一寸心,究竟能抵消多少旧债。皱纹深如刀痕。

他表情木讷——

岩石般拒守,准备江河一样

溃决!

 

 

小雪

 

一些轻而又轻的事物,不会妨碍

我们对已逝的怀念。

一层层剥开,最后的骨架,稚嫩,是细蕾的枝茎。

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用灰色风衣敷衍了

岁月对他的否认。落定之后,

许多东西,其实不会陪你多久。不单旧梦,不单那些甜蜜的遭遇……

 

 

大雪

 

窗外,大雪搅乱天空,不发出一点声音——它们同样

不是曾经的那些。只不过

借助了旧雪的外形,提示

诸如生活中已然逝去的——那些美好的部分。

有那么一倏,我几乎已经发觉

漫天飞舞的雪,其实是静止的——

是房子和我在动,朝着一个隐秘的方向……

 

 

冬至

 

三两扎纸钱,帮几簇火苗在泪珠里

翻身。泼墨夜色,

浅于不醒人的眼窝。一个人的浮生,闪现……

趋于灰烬

活过的,决然撤消对俗世的干预。

低烧——梦呓——说动亡者。此外,我们独自下山。

漂在人间。

 

 

小寒

 

悬一口寒气,小心侍侯那些无影刀。

冰在与寒风的陪练中,不断

健壮骨头。

需要一定的过程,学会

低调处理对生活的温度。很多时侯

在表层下,我们牵着根,缠着藤,耽误了太多

飞的感觉!

 

 

大寒

 

当我写下“让这首诗空无一句”时,即已注定

陷入自设的陷阱。

与白雪空茫无关。大寒天下,余地如此有限。

不忍伤及其他。

 

200549 - 510

 

 

 

 

 

 

 

 

 

 

 

 

 

 

 

 

 

 

 

 

 

 

 

 

温习十大名曲 (组诗)

 

 

 

高山流水

 

那人离去,被一把柴刀上的锈

埋没

剩下者,摔琴断弦,让尘埃落满十指——

从此,世界只是聋子的耳朵

四周寂静。时光流转

想那瑰丽音乐,花香般散失殆尽

远不是先秦

什么样的高山流水,还在往返擦拭

一把古琴。纷纷扰扰

不足以回去,不足以交换彼时内心的宅址

琴师走穴,樵夫忙于砍柴换米

 

 

广陵散

 

戈矛沉曲

十年后,长袖在花丛蝶舞的旋律中,自如地

按住杀机

琴声乱处,适宜冲冠一怒,韩王近在咫尺

 

多少人毕生铸剑

终究没有赶上君王的野心——时逢战国

慈父死于他杀

有人怀揣一腔炉火,改行作了笑面抚琴的刺客

牵挂当年,赴九泉,先自毁容颜

 

 

平沙落雁

 

写下平沙落雁,内心松弛下来

一颗贵重的石头

长出秋雁的空灵翅膀。一望云际飘渺

三次提起,是为了三次放下

这草木人间的轻。风也静下来,平放沙砾

鸿鹄称出逸士的心胸

借十指琴韵,清点大千世界的

有无聚散

 

十面埋伏

 

江山还在。龙椅空置

请原谅管理员于无意中赦免那些微尘——

偷做一回皇帝

垓下的战场,早被时光清扫干净

一个不留

兵器腐烂,乐器新鲜

谁是真正幕后——你暂时在场,你永远缺席

 

 

渔樵问答

 

伐斧丁丁,橹声欸乃

这青山方圆,绿水之上,空气都还干净

唠唠嗑吧,一问一答就是

几百年。——一本《杏庄太音续谱》,最早记载下

什么样的速度,足以逃脱牙疼

 

 

夕阳萧鼓

 

春江幽静,在月光下

浅浅地,漾动花香与音乐的丝绸

 

钢琴换成木管,直至改编为交响音画

似乎谁都没有留意——

到底是哪一声暮鼓,最终送走夕阳

浔阳夜,又是哪一支玉萧,抢先迎娶明月

万物被一一安抚

归于寂籁。只剩下:春江幽静,在月光下

浅浅地,漾动花香与音乐的丝绸……

 

 

汉宫秋月

 

加上二胡,加上琵琶,以及筝

再加上江南丝竹

包括,加上诸如对崩溃的追认

就这样

不停加班

分担那些美人眼里积压的夜色

还要加上多少双耳朵多么漫长的流年

一支古曲,喂养了多少代乐师

貌似呜咽

只是当时,秋月渐渐西沉,汉宫一片寂静

 

 

梅花三弄

 

梅,我以三种语气唤你出来

漫天雪花,已将人世兑换成眼底的热泪

你看:皖南一带,才子佳人越来越多

可他们忙啊!谁肯慢下来

慢下来,陪你到晶莹剔透的野外走走。或者

念几句小诗给你听……

多好的冬天,转眼就过去了

 

 

阳春白雪

 

护送第一滴水的清响

穿过竹林

唤醒大地上草根的睡眠。阳光开始为一切松绑

山坡上,最后的积雪很快被羊群混淆

三两只风筝爬到高处,试着舒展

折叠了一个冬天的筋骨

作为背景。是怎样的一种温暖

淡如这琳琅的乐曲

让内心的块垒,随之消融一尽

 

 

胡笳十八拍

 

出塞。风吹草低。匈奴人的弯刀,无法剔除你

骨头里的乡愁

 

河流呜咽,烽火连天

整整十二个春秋,身陷胡地,和自己分居

 

决不会知道

有人怀揣绿卡,优雅地,用刀叉干掉了母语

 

200524

 

 

 

 

 

 

 


路过

鸡蛋
1

鲜花

握手

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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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周郎 2014-4-15 12:34
读着读着便有思乡之感,“换肩”有过,“吊桶”似曾相识,儿时记忆便是用桐油给木桶、木盆补漏了,那也是父母祖辈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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